千年古寨的“不为清单”——桃坪羌寨从深山到世界最佳旅游乡村的三十年启示
| 2026-07-24 来源:阿坝日报 | 分享: |

理县桃坪羌寨,古碉矗立山水间。 薛晓宇 摄
7月15日,理县桃坪羌寨,碉楼光影间,一场别开生面的围坐式新闻发布会举行。没有主席台,没有讲话稿,当地干部群众与三十年前率先打开寨门的羌族带头人龙小琼围坐交谈,共同复盘这座千年古堡从深山贫困村到联合国世界最佳旅游乡村的蝶变之路。
古寨巷道内,82岁羌族老人倚着石阶飞针走线,新寨炊烟袅袅。两三百米的距离,划出“老寨守文脉、新寨兴产业”的发展格局。不同于多数古村落重开发、轻保护的发展模式,桃坪羌寨三十年的逆袭,核心不在于盲目扩张的“大有可为”,而在于守住底线的“有所不为”。
从1996年到2026年,这座始建于西汉的千年古堡,以一套取舍有度的发展逻辑,为破解全球古村落活化难题,交出了珍贵的“中国答案”。
开门 一次改变命运的勇敢探索
三十年前,桃坪村老百姓靠薄田耕作、零星采药维生,千年碉楼不过是老旧宅院。
中专毕业回乡的龙小琼,见村里老人背苹果四处叫卖,却少有人问津,心想:为何不把路人请进村?她喊上几个姐妹,穿羌族盛装在路边跳起莎朗舞。过往的司机停车驻足,她们便笑着迎上去,讲碉楼故事、讲地下迷宫、讲寨子里的老腊肉和苹果。就这样,第一批游客被“跳”进寨子,第一批农货被“跳”出大山。质朴的热情,让深藏千年的古堡第一次向外界敞开了大门。
民间文旅萌芽被政府精准捕捉。1996年,理县顺势推出“门票分红、鼓励群众发展旅游”政策,快速激活村寨活力。到1998年,从事旅游接待的农户从零星几户发展到85户,带动就业超千人,年接待游客突破5万人次,户均旅游收入达1.2万元。
守根 先立红线,再谋发展
热潮中,理县摒弃“先开发后治理”老路,率先筑牢保护底线。1997年出台《藏羌文化遗产保护条例》,在全国率先以地方立法形式明确“保护优先、适度开发”原则,并催生了中国首部村级文旅法规《桃坪羌寨保护与发展公约》。公约规定新建建筑高度不得超过碉楼三分之一,风貌不符者每平方米罚款200元,划定桃坪羌寨核心保护区2.3平方公里。这些“从土里长出来”的规矩,为后来的保护与开发定下不可逾越的红线。
制度红利迅速显现。全县传统建筑保护率从1995年的37%跃升至1998年的89%,濒临失传的羌绣手工艺人数3年增长15倍,产品远销日本、韩国等国家。沉寂的针线与石砌技艺,在旅游召唤中苏醒。
舍利 主动后退,让利护脉
文旅产业步入正轨后,世界性难题摆在桃坪羌寨面前:过度商业化必然破坏古建肌理、倒逼原住民外流,最终沦为无烟火的观光标本。
面对发展与保护的两难,桃坪羌寨做出了最“反常规”的选择:主动后退、让利守根。
2006年,理县引入企业打造桃坪新区,在距老寨两三百米处修建风貌统一的新寨,确立“老寨保护、新寨开发”模式。老寨严格修缮,完整保留迷宫巷道、千年地下水网、碉楼营造技艺,仅用于文化参观、非遗展演与原住民日常居住;民宿、餐饮等经营性业态整体迁入新寨,既释放产业空间,又隔绝过度商业化对古遗址的侵蚀。
这份主动舍弃商业溢价的定力,换来了古寨的活态传承。同年,藏羌碉楼与村寨获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8年列入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录。桃坪羌寨保护与复原项目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杰出项目奖。2006年至2008年,游客量保持年均25%增长,实现“保护越有力,发展越可持续”的良性循环。
三十年来,老寨完成多轮保护性修缮,山体加固、防渗有序推进,羌族村民常居其中,实现了“人不离寨、文不离根”,摆脱了多数传统村落空心化困境。
燎原 从一村先行到全域振兴
桃坪羌寨的探索,很快在理县产生了强大的示范效应。2011年,理县以桃坪羌寨为标杆,系统打造11个精品旅游乡村,当年全县接待游客85.07万人次,旅游收入6.77亿元。次年,桃坪羌寨创建全国首个羌文化主题4A级景区,“桃坪模式”从一村探索升级为全国样板。
三十年深耕,旅游业彻底重构了桃坪村经济结构。全村426户、1083名村民中,超95%直接或间接参与旅游产业,新寨建成1462张旅游接待床位,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较三十年前增长数十倍。
利益共享机制,是桃坪羌寨能够长久稳定发展的核心底气。早期旅游收益由村寨集体统筹,优先用于古建维护、非遗补贴等,后续鼓励返乡青年、留守老人、非遗绣娘融入产业链。初代农家乐升级为羌族主题民宿,羌族妇女成立合作社,将古老图腾绣制成文创产品销往全国。文旅融合让非遗重生,羌碉营造、羌绣、羊皮鼓舞通过常态化传习、沉浸式体验走向大众,青年主动拜师,传统技艺结合现代审美焕发新生。
破局 从过境地到目的地的自我革命
高光时刻过后,挑战不期而至。川西高速路网贯通、川青铁路通车,我州全域旅游格局重新洗牌。曾是九黄环线“必经中转站”的桃坪村,区位优势稀释,“过夜消费”变为“打卡即走”。
面对分流,桃坪羌寨拒绝躺平,主动革新,告别粗放“过路经济”,深耕沉浸“目的地经济”。
古羌文化研学推出碉楼营造技艺体验、羌绣非遗传习等课程,羌医康养中心应运而生,咖啡馆、文创店陆续开业,夜间消费场景不断丰富。“以前客人问晚上有什么,我们只能回答‘看星星’,现在能列出七八个选项。”最早一批民宿经营者陈硕说。业态升级后,村寨节假日游客过夜率回升至70%以上。
2025年,桃坪羌寨深度融合民俗、康养、研学等业态,带动95%村民参与旅游服务,人均年收入超2万元,同比增长15%。曾被高铁分流的浅层客流,正以研学团、康养客、深度体验者身份回归,产业发展逐渐摆脱过境依赖。
而立 一座羌寨与一个县域的三十年
从桃坪看理县,三十年刻下深刻印记。1996年以“门票分红”撬动民间活力、以“保护优先”定下发展基调;三十年后,全县旅游收入突破63亿元,899家酒店民宿遍布,近六成为特色民宿,旅游产业从一村星火燎原为全县支柱。
亮眼数据背后,最珍贵的是始终坚守的取舍定力。不搞过度商业化、不破坏古建肌理、不驱赶原住民、不追逐短期暴利——这些“不为”,是桃坪羌寨超越众多网红古村的核心密码。当许多古村落陷入“千村一面”、原住民流失、文化内核消亡,桃坪羌寨用三十年证明:文化遗产不是盈利工具,而是发展根基;乡村文旅的核心竞争力,是烟火气与文化根脉的双向留存。
从大山深处到享誉全球,桃坪羌寨的蜕变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生动缩影。理县以桃坪羌寨为起点、以文旅为先导,走出的民族地区乡村振兴之路,是新时代坚持保护与发展并重、文化与民生共兴的鲜活范例。
三十而立,古堡新生。三十年前那扇被敲开的寨门,如今已成为中国西部乡村通向世界的一扇窗。面向下一个三十年,这座千年古堡与这片古老土地,正以文化为根、以民生为本,在绿水青山之间,续写新的传奇。
记者手记
走访桃坪羌寨最深的感触,不在于三十年翻天覆地的巨变,而在于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守。老寨与新寨短短两三百米,是坚守二十年的“保护与开发分界线”。
相较于各类亮眼的发展实绩,桃坪羌寨最稀缺的价值,是懂得“有所不为”。在追逐流量的时代,当地顶住资本诱惑、摒弃短期红利,守住了古寨原貌、原住民烟火和羌文化根脉。真正的乡村振兴,不是大拆大建的激进,而是守住底线、循序渐进的长久深耕。守住文化本心,方能行稳致远,这便是桃坪羌寨留给时代最动人的答案。







